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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媒体如何从“看门狗”变成“哈巴狗”?--专访美国新闻界的“第一夫人”海伦·汤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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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6-09-06   作者:匿名   2006年第33期    点击数:9773
让美国人受创甚深的9·11事件五周年即将到来。近5年来,美国在全球大打反恐仗,伊拉克和阿富汗两条战线俨然成为“美军黑洞”,美国投入大量兵力、资源和金钱却迟迟不见黑暗尽头,全球的反美势力反而有不断上升的趋势。布什政府当初对美国人民做出的乐观承诺现在看来不仅让人啼笑皆非,更成为批评者的活靶子。后9·11时代,布什总统以反恐和维护国家安全为名,近乎无止境地扩大行政权力,危及美国建国以来民主体制内三权分立的微妙平衡;就连美国社会向来倚仗的“第四权”--媒体,也在一片战鼓喧腾的杀伐声中,黯淡下来。

此时,美国新闻界传来了反省之声,素有美国“新闻界的第一夫人”之称的海伦·托马斯(Helen Thomas)的最新著作--《民主的看门狗?华盛顿记者团的衰落和它如何失信于民》(Watchdogs of Democracy? The Waning Washington Press Corps and How It Has Failed the Public)--可谓是此中代表。她将过去“伺候”历任美国总统时咄咄逼人的犀利言词,转而用在自己的“同袍”--华盛顿记者团--身上。专职报道白宫消息长达一甲子的汤马斯,高龄86仍宝刀未老,她针砭时弊的能力和勇于质疑当权者的气魄,一直备受新闻业界的推崇。而她出于“爱之深,责之切”的心理,针对华盛顿新闻媒体所提出的有力批判,也因为她的资历深远而倍受瞩目。

“我想要强调的是,(媒体)严厉的质问(tough questions)在伊拉克战前几乎不存在。”托马斯在接受《华盛顿观察》周刊专访时表示道,“我真诚地相信,如果当时媒体对布什政府的政策提出严厉的质疑,我们今天不会陷入这般田地。”

白宫记者是“哈巴狗”?

自始自终都对伊拉克战争批评至极的托马斯认为,在布什于2002、2003年期间为美军进攻巴格达的计划铺路之际,白宫记者缺乏质疑高层的勇气,任由布什政府杜撰出兵理由,新闻媒体由身为政府“看门狗”(watchdog),顿时化身为白宫怀抱中的“哈巴狗”(lapdog)。

“新闻记者和政府自然地串通在一起,这种合谋在(美军)入侵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前奏响起时,最为明显。媒体成了白宫声明的回声筒(echo chamber)。” 托马斯在书中说:“令人感到悲哀的是,媒体和白宫的声明都出现了误导民众,甚至错误的信息;记者成了速记员而非质询者。”

在接受《华盛顿观察》周刊专访时,托马斯直言道:“媒体总问布什政府一些简单的问题(soft balls)。说实在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WMD)在哪里呢?美国在战前共派出两组调查员都没有找到;联合国的调查结果也是如此。萨达姆甚至双手一摊,大方地欢迎美国中情局进入伊拉克找WMD,但是我们却没有这么做,只因为布什总统想要对伊拉克开战。”托马斯说,当时白宫记者团并非不能询问相关的政府官员,但是却软弱不前,像一只听话的哈巴狗一般“倒地装死”(roll over and play dead),毫不犹豫地言听计从。

许多白宫记者团中的记者先生女士们听到托马斯这番批评言词,恐怕想要不脸红都难。有些媒体同行也不忘为自己辩护:记者和官员之间总要维持一番平和的关系,才能获得独家消息。媒体和线人之间的微妙情结或许让记者有时难以一吐为快。

“我相信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应该是直线,最好的方法应该是对这些官员直接提出质疑。如果你的问题是适当的,他们不愿意回答也没有办法。如果他们没有合理的说法来回答,悲哀的是他们自己。”托马斯如此评论道,“我不认为这些独家消息有什么重要的影响可言,毕竟,最后伊拉克战争还是发生了。”

托马斯进一步表示道:“要抓独家新闻有很多方法,但我不认为记者一定要绕这些圈子(play balls)。记者应该问严肃的问题,只要他是正直而诚实的(integrity),不侮辱他人,受访者还是可以选择不回答,但与此同时,记者还是可以从受访者的静默中嗅出一些蛛丝马迹。”

毕竟,人们不是为了与人做朋友而干记者的。“如果你想要做‘好好先生’,就别当记者,”托马斯直白地说。她补充道:有原则的记者不会为了一则独家报道就对人点头哈腰。

白宫新闻处成“宣传部”?

自肯尼迪时代便跻身白宫记者团的托马斯,数十年来交往过美国9届总统,包括现任的小布什总统。托马斯从来不讳言自己是布什和伊拉克战争的坚定反对者,她在《民主的看门狗》一书中更是直接地批评:布什手下的白宫新闻处只不过是布什政策的辩护者,操纵新闻的程度简直同“宣传部”不分伯仲。

“我对小布什任内的白宫发言人的批评是:他们就像盲目宣读政党政策的机器人一样,逐字逐句地照本宣科。”托马斯如此评论道,“即便他们根本是废话连篇(spouting nonsense),他们也不敢偏离脚本。不论被问到什么问题,他们都还是在那一页讲稿上打转。”

托马斯指出,美国历任总统都曾试图“管理新闻”(manage news):例如肯尼迪就会私下同批评他的记者“说上两句”;约翰逊对于写“好新闻”的记者也会不时给些小惠;老布什在第一次海湾战争时也加强对记者团的严格管制,不论是影像还是平面新闻,任何同战争有关的报道都会经过五角大楼的过滤。然而托马斯认为,“小布什的所有前任还没有人能将新闻管理转向毫无保留的‘宣传’地步。”

托马斯在书中也举例指出,布什的新闻幕僚如何竭尽所能地影响新闻报道:布什或者其政府之中的官员在做公开演讲时,往往会事先挑选听众--他们经常是对政府政策抱着支持态度的民众,例如军事院校或是右翼智库的人,而持不同意见者或是抗议的群众,则事先就会被总统的保安探员“请出场”。此外,布什政府也擅长打“恐惧牌”(fear cards),给质疑政策的人士扣上“不爱国”的大帽子,导致白宫记者团,甚至美国国会,都跟着噤若寒蝉。

“民众绝对有知情权,没有知情的民众(informed citizens)就不会有民主。”托马斯对《华盛顿观察》周刊说道,“除非一些信息会伤害到战场上士兵的生命,我们应该对所有的信息都有知情权。如果民众自己不去捍卫这个权利,是很悲哀的。”

美国新闻界因飓风“起死回生”

但是托马斯也不忘乐观地宣告道:那个让人默不作声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托马斯认为,媒体开始“起死回生”(come alive),开始更勇往直前地挖掘真相。“记者的确应该完整地记录总统的讲话,甚至仔细到标点符号,但这并不表示他们就不该提出质疑。”

此外,“人民总是会倾向于相信政府,就像他们会相信自己的父母一样。”托马斯说,“但我相信美国人民也逐渐从昏迷的状态(coma)清醒过来,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过去是被欺骗了。”

托马斯说,美国媒体和人民有这般“苏醒”迹象,完全是拜一年前卡特里娜风灾所赐。她认为,“卡特里娜风灾是个转折点(turning point)。”自此,人们意识到布什政府的无能之处,开始对政府政策和行政能力有更严厉的质疑。

2005年8月底,美国有史以来第4个五级飓风“卡特里娜”,威力一发不可收拾,造成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的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和阿拉巴马州深受重创,死亡人数高达一千多人,经济损失更上至数百亿美元,成为美国史上最严重的自然灾害。飓风过后,美国国土安全部和旗下的救灾单位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FEMA)被指责救灾不力,布什政府也因此而成为众矢之的。

身为尼克松总统在1972年访华时随行记者团中唯一的女性平面媒体记者,托马斯说,她还曾在里根时期再次到中国访问。对于这数十年来中美之间的曲折关系,托马斯认为还是在往积极的一面发展,虽然过程中难免有些起伏。

至于中美之间是否还存在冲突的可能,托马斯认为台湾问题仍是中美关系向上发展或是向下变坏的临界点(tipping point)。但她也笑言,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就像我们当初谁也没料到美国会同伊拉克开战一样。”

海伦·托马斯所著的《民主的看门狗?华盛顿记者团的衰落和它如何失信于民》(Watchdogs of Democracy? The Waning Washington Press Corps and How It Has Failed the Public),一书是由赛们&休斯特出版社(Simon & Schuster)出版的,精装本定价为25美元。



徐琳,《华盛顿观察》2006年第33期,9/6/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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